《古文观止》天天读（第十五周）

2019.4.8阅读

答苏武书

两汉：李陵

　　子卿足下：

　　勤宣令德（美德），策名（名字写在官府的简策上）清时（政治清明的时代），荣问（美好的名声。问，通“闻”，声誉）休（美好）畅（通畅，流传），幸甚幸甚。远托异国，昔人所悲，望风怀想，能不依依？昔者不遗（弃），远辱（谦辞，承蒙）还答（回信），慰诲勤勤，有逾骨肉，陵虽不敏，能不慨然？

　　自从初降，以至今日，身之穷困，独坐愁苦。终日无睹，但见异类（异族人）。韦韝（皮制臂套）毳幕（毡帐），以御风雨；羶（羊肉的味道）肉酪浆（用牛羊乳汁做的浆），以充饥渴。举目言笑，谁与为欢？胡地玄（黑色。冰层结得厚实，颜色就深，玄冰形容气候极寒）冰，边土惨裂，但闻悲风萧条之声。凉秋九月，塞外草衰。夜不能寐，侧耳远听，胡笳（我国古代北方民族的管乐器）互动，牧马悲鸣，吟啸成群，边声四起。晨坐听之，不觉泪下。嗟乎子卿，陵独何心，能不悲哉！

　　与子别后，益复无聊，上念老母，临年（到了暮年。临，到）被戮；妻子无辜，并为鲸鲵（鲸鱼。雄曰鲸，雌曰鲵。这里比喻无辜被杀的人）；身负国恩，为世所悲。子归受荣，我留受辱，命也如何？身出礼义之乡，而入无知之俗；违弃君亲之恩，长为蛮夷之域，伤已！令先君（已故的父亲）之嗣（后代），更成戎狄之族，又自悲矣。功大罪小，不蒙明察，孤负（辜负）陵心区区之意。每一念至，忽然忘生。陵不难刺心（自杀）以自明，刎颈以见志，顾（然而）国家于我已（恩断义决）矣，杀身无益，适足增羞，故每攘臂（捋起袖子，露出胳膊，振奋或发怒的样子）忍辱，辄复苟活。左右之人，见陵如此，以为不入耳之欢（不中听的开心话），来相劝勉。异方之乐，只令人悲，增忉怛（忧伤）耳。

　　嗟乎子卿，人之相知，贵相知心，前书仓卒，未尽所怀，故复略而言之。

昔先帝授陵步卒五千，出征绝域（遥远的地方）。五将失道（迷路），陵独遇战，而裹万里之粮，帅徒步之师；出天汉（汉朝疆域）之外，入强胡之域；以五千之众，对十万之军；策疲乏之兵，当（抵御）新羁之马（马新加络头。指刚装备的轻骑）。然犹斩将搴（拔取）旗，追奔（败逃的敌人）逐北（败逃的敌人），灭迹扫尘，斩其枭帅（骁勇的将领），使三军之士，视死如归。陵也不才，希（同“稀”）当大任，意谓此时，功难堪矣。

匈奴既败，举国兴师。更练（通“拣”，挑选）精兵，强逾十万。单于（汉时匈奴人对其君主的称呼）临阵，亲自合围。客主之形，既不相如（相比）；步马之势，又甚悬绝。疲兵再战，一以当千，然犹扶（支撑）乘（战胜，克服）创痛，决命争首。死伤积野，余不满百，而皆扶病，不任（胜任）干戈（兵器），然陵振臂一呼，创病皆起，举刃指虏，胡马奔走。兵尽矢穷，人无尺铁，犹复徒首（不戴头盔）奋呼，争为先登。当此时也，天地为陵震怒，战士为陵饮血（血泪满面，流入口中。形容极度悲伤）。单于谓陵不可复得，便欲引还（退兵回师），而贼臣（指管敢，投降了匈奴）教之，遂使复战，故陵不免耳。

　　昔高皇帝以三十万众，困于平城。当此之时，猛将如云，谋臣如雨，然犹七日不食，仅乃得免。况当（像）陵者，岂易为力哉？而执事者云云（议论纷纷），苟（只是）怨陵以不死。然陵不死，罪也；子卿视陵，岂偷生之士而惜死之人哉？宁有背君亲，捐（丢下）妻子而反为利者乎？然陵不死，有所为也，故欲如前书之言，报恩于国主耳，诚以（认为）虚死不如立节，灭名不如报德也。昔范蠡不殉会稽之耻，曹沬不死三败之辱，卒复勾践之仇，报鲁国之羞，区区之心，窃慕此耳。何图志未立（实现）而怨已成，计未从（施行）而骨肉受刑（刑杀），此陵所以仰天椎心而泣血也。

　　足下又云：“汉与（对待）功臣不薄。”子为汉臣，安得不云尔乎？昔萧樊囚絷，韩彭葅醢（把人剁成肉酱的酷刑），晁错受戮，周魏见（被）辜（罪）。其余佐命立功之士，贾谊亚夫之徒，皆信（确实）命世之才（杰出的人才），抱将相之具（才能），而受小人之谗，并受祸败之辱，卒使怀才受谤，能不得展。彼二子之遐举（远走。这里指死亡的下场），谁不为之痛心哉？陵先将军，功略盖天地，义勇冠三军，徒失贵臣之意（不合当朝贵臣的心意），刭身绝域之表（边远的塞外）。此功臣义士所以负戟而长叹者也。何谓不薄哉？且足下昔以单车之使，适万乘之虏。遭时不遇，至于伏剑（以剑自刎）不顾，流离辛苦，几死朔北（泛指我国长城以北地区）之野。丁年（成年）奉使，皓首而归，老母终堂，生妻（年轻的妻子）去帷（指改嫁）。此天下所希闻，古今所未有也。蛮貊（对四边少数民族的称呼）之人，尚犹嘉（赞赏）子之节，况为天下之主乎？陵谓足下当享茅土之荐（受到分封土地的奖励。古代皇帝的祭坛用五色土建成。分封诸侯所在方位的泥土用茅草包了送给受封之人，作为分得土地的象征），受千乘之赏。闻子之归，赐不过二百万，位不过典属国（主持少数民族事务的官员），无尺土之封，加（施，奖赏）子之勤。而妨功害能之臣，尽为万户侯（食邑万户之侯）；亲戚贪佞之类，悉为廊庙（指朝廷）宰（为首的官员）。子尚如此，陵复何望哉？ 且汉厚诛陵以不死，薄赏子以守节，欲使远听之臣望风驰命，此实难矣，所以每顾而不悔者也。陵虽孤恩（负恩，背弃恩德。孤：通“辜”），汉亦负德。昔人有言：“虽忠不烈，视死如归。”陵诚能安，而主岂复能眷眷乎？男儿生以不成名，死则葬蛮夷中，谁复能屈身稽颡（屈膝下拜，以额触地行礼），还向北阙（宫殿北面的门楼，是臣子朝见上书的地方），使刀笔（古代在竹简上刻字记事，用刀子刮去错字，因此把有关案牍的事叫做刀笔）之吏弄其文墨邪？愿足下勿复望陵。

　　嗟乎，子卿！夫复何言？相去万里，人绝（人不相往来）路殊（不同）。生为别世之人，死为异域之鬼。长与足下生死辞矣。幸谢故人，勉事圣君。足下胤子（儿子。指苏武与一匈奴女子生下的儿子）无恙，勿以为念。努力自爱，时因（借着）北风，复惠（赐）德音（对别人言辞的敬称）。李陵顿首。

同学一首别子固

宋代：王安石

    江（指长江）之南有贤人焉，字子固，非今所谓贤人者，予慕而友之。淮（淮河）之南有贤人焉，字正之，非今所谓贤人者，予慕而友之。二贤人者，足未尝相过（互相往来）也，口未尝相语也，辞币（书信和礼物）未尝相接（互相交换）也。其师若（和，与）友，岂尽同哉？予考其言行，其不相似者，何其少也！曰：学圣人而已（罢了）矣。”学圣人，则其师若友，必学圣人者。圣人之言行，岂有二哉？其相似也适然（合适，适宜）。

　　予在淮南，为正之道子固，正之不予疑（宾语前置句）也。还江南，为子固道正之，子固亦以为然。予又知所谓贤人者，既相似，又相信（互相信任）不疑也。

　　子固作《怀友》一首遗（送给）予，其大略欲相扳（援引）以至乎中庸（是儒家奉行的道德标准。不偏为中，不变为庸，泛指不偏不倚，恰到好处）而后已。正之盖亦常云尔。夫安驱徐行，轥（车轮碾过。这里指经过）中庸之庭（堂前的院子），而造于其堂（指造诣深，得到圣人中庸学说的主旨。造，达到），舍二贤人者而谁哉？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，亦愿从事于左右（跟随于他们去做）焉尔。辅而进之，其可也。

　　噫！官有守（职守，工作岗位），私有系（牵制），会合（朋友之间相聚）不可以常也，作《同学一首别子固》以相警（互相警策，互相勉励），且相慰（安慰）云。

2019.4.9阅读

尚德缓刑书

两汉：路温舒

    昭帝崩（皇帝死），昌邑王贺废（被废黜），宣帝初即位，路温舒上书，言宜尚德缓刑。其辞曰：

        “臣闻齐有无知之祸，而桓公以兴；晋有骊姬之难，而文公用伯（通“霸”，称霸）。近世赵王不终（不得善终），诸吕（吕氏家族）作乱，而孝文为太宗。由是观之，祸乱之作，将以开圣人也。故桓、文扶微（扶助弱小国家）兴坏（振兴衰败的旧业），尊文、武之业，

　　泽加百姓，功润诸侯，虽不及三王（指夏禹、商汤、周文王），天下归仁焉。文帝永思至德，以承天心，崇仁义，省刑罚，通关梁（关卡），一远近，敬贤如大宾，爱民如赤子（刚出生的孩子），内恕情之所安而施之于海内，是以囹圄（监狱）空虚，天下太平。夫继变化（政局动乱）之后，必有异旧之恩（不同于以往的恩惠），此贤圣所以昭天命也（这是圣贤君主用以显明上天授予使命的途径）。“往者（以前），昭帝即世（逝世）而无嗣，大臣忧戚，焦心合谋，皆以（认为）昌邑尊亲（地位尊贵血统亲近），援而立之。然天不授命，淫乱其心，遂以自亡。深察祸变之故，乃皇天之所以开至圣也。故大将军受命武帝，股肱（这里指辅佐、捍卫）汉国，披肝胆，决大计，黜亡义，立有德，辅天而行，然后宗庙以安，天下咸宁。臣闻《春秋》正即位（古代帝王新即位，都要改变历法，也叫改正朔。正是一年的开始，朔是一月的开始），大一统而慎始也。陛下初登至尊，与天合符，宜改前世之失，正（端正）始受命之统（国家纲纪），涤（涤除）烦文（繁琐的法律条文），除民疾，存亡（让灭亡的家族得到生存）继绝（断绝的祭祀得到延续），以应天意。

        “臣闻秦有十失，其一尚存，治狱之吏是也。秦之时，羞文学（贬黜儒术），好武勇，贱仁义之士，贵治狱之吏，正言者谓之诽谤，遏（阻止）过者谓之妖言，故盛服先王（指儒者，戴儒冠，着儒服，衣冠齐整）不用于世，忠良切言皆郁于胸，誉谀之声日满于耳，虚美熏心，实祸蔽塞，此乃秦之所以亡天下也。方今天下，赖陛下恩厚，亡（通“无”）金革之危、饥寒之患，父子夫妻戮力（齐心协力）安家，然太平未洽（美满）者，狱（刑狱之灾）乱之也。夫狱者，天下之大命也，死者不可复生，绝者（砍断的肢体）不可复属（连接）。《书》曰：“与其杀不辜，宁（宁可）失不经（因不按常规办事而失误）。”今治狱吏则不然，上下相驱（催督），以刻（苛刻）为明（明察），深者（严酷的）获公名（公平的名声），平者（平和的）多后患。故治狱之吏，皆欲人死，非憎人也，自安之道（保全自己的方法）在人之死。是以死人之血流离于市，被刑之徒比肩（肩挨着肩）而立，大辟（古代五刑之一，死刑）之计岁以万数。此仁圣之所以伤也。太平之未洽，凡以此（因为这个缘故）也。夫人情安则乐生，痛则思死，棰楚之下，何求而不得？做囚人不胜痛，则饰词（编造的假话）以视（通“示”，指招供）之，吏治者利其然，则指道（引导）以明之，上奏（结案上报）畏却（驳回），则锻练（指罗织罪名）而周内（网罗罪名，陷人于罪。内，同“纳”，接纳，容纳）之。盖奏当之成（罪名一经定案），虽咎繇（又作“皋陶”，相传是舜时掌刑法的官）听（审讯）之，犹以为死有余辜。何则？成练者（罗织的罪状）众，文致之罪（按律所定的罪名）明也。是以狱吏专为深刻（严酷苛刻的事），残贼（残害）而亡极，媮（苟且）为一切（权宜之计），不顾国患，此世之大贼也。故俗语曰：“画地为狱议（考虑，决计）不入；刻木为吏期（必定，一定）不对（对质）。”此皆疾（疾恨）吏之风（民谣），悲痛（悲切沉痛）之辞也。故天下之患，莫深（严峻）于狱；败法乱正，离亲塞道（道义），莫甚乎治狱之吏，此所谓一尚存者也。”

“臣闻乌鸢（乌鸦和老鹰）之卵不毁，而后凤凰集；诽谤之罪不诛，而后良言进。故古人有言：“山薮（山林与湖泽）藏疾（毒秽），川泽纳污，瑾瑜匿恶（瑕疵），国君含（忍受）诟（辱骂）。”唯陛下除诽谤以招切言，开天下之口，广箴（劝告，规诫）谏之路，扫亡秦之失，尊文武之德，省法制，宽刑罚，以废治狱，则太平之风可兴于世，永履和乐，与天亡极，天下幸甚。”

　　上善（认为……很好）其言。

游褒禅山记

宋代：王安石

　　褒禅山亦谓之华山，唐浮图（古代印度文字梵语的音译，有佛、佛塔、佛教徒几个不同意义，这里指佛教徒，即和尚）慧褒始舍（筑舍定居）于其址，而卒葬之，以故（因为这个原因）其后名之曰“褒禅”。今所谓慧空禅院者，褒之庐（庐舍，禅房）冢（坟墓）也。距其院东五里，所谓华山洞者，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。距洞百余步，有碑仆道，其文（指碑文）漫灭（指碑文剥蚀严重，模糊不清），独其为文犹可识曰“花山”。今言“华”如“华实”之“华”者，盖音谬也。

　　其下平旷，有泉侧出，而记游者甚众（题字留念的人很多），所谓前洞也。由山以上五六里，有穴窈然（幽深的样子），入之甚寒，问其深，则其好游者不能穷（尽。这里指走到洞的尽头）也，谓之后洞。余与四人拥火（打着火把）以入，入之愈深，其进愈难，而其见愈奇。有怠（懈怠。这里指畏于前进）而欲出者，曰：“不出，火且尽。”遂与之俱出。盖余所至，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，然视其左右，来而记之者已少。盖其又深，则其至又加（更）少矣。方是时，余之力尚足以入，火尚足以明也。既其出，则或咎（怪罪）其欲出者，而余亦悔其（自己）随之，而不得极（尽。这里指尽兴，尽情）夫（那）游之乐也。

　　于是余有叹焉。古人之观于天地、山川、草木、虫鱼、鸟兽，往往有得（心得），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。夫夷（平坦）以（而）近，则游者众；险以远，则至者少。而世之奇伟、瑰怪（壮丽奇异），非常之观，常在于险远，而人之所罕至焉，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。有志矣，不随以止也，然力不足者，亦不能至也。有志与力，而又不随以怠，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（辅助）之，亦不能至也。然力足以至焉，于人为可讥，而在己为有悔；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，可以无悔矣，其（表反问语气）孰能讥之乎？此余之所得也！

　　余于仆碑，又以悲（悲叹）夫古书之不存，后世之谬（弄错）其传而莫能名者，何可胜（尽）道也哉！此所以学者（读书求学的人）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。

　　四人者：庐陵萧君圭（人名）君玉（字），长乐王回深父，余弟安国平父、安上纯父。

　　至和元年七月某日，临川王某记。

2019.4.10阅读

报孙会宗书

两汉：杨恽

恽既失爵位家居，治（治理）产业，起室宅（房宅），以财（家财）自娱。岁余，其友人安定太守西河孙会宗，知（同“智”）略士也，与恽书谏戒（劝诫）之，为言大臣废退，当阖门惶惧，为可怜（同情）之意，不当治产业，通（结交）宾客，有称誉。恽宰相子，少（年轻时）显（扬名）朝廷，一朝晻昧（不光明正大，不光明磊落）语言见（被）废，内怀不服，报会宗书曰：

  “恽材朽行（操行）秽，文质（外在表现和内在品质）无所底（无所作为。底，通“抵”，至，达到，成就），幸赖先人余业，得备宿卫（宫廷警卫官）。遭遇时变，以获爵位。终非其任，卒与祸会（指遇到这次祸患）。足下哀（可怜）其（我）愚，蒙赐书教督（指教监督）以所不及，殷勤甚厚。然窃恨（遗憾）足下不深惟（考虑）其终始，而猥（随意）随俗之毁誉也。言鄙陋之愚心，若逆指（违逆您的意思）而文过（文过饰非）；默而息乎，恐违孔氏（孔子）各言尔志之义。故敢略陈其愚，惟君子察焉。

    “恽家方隆盛时，乘朱轮（用丹漆涂的车毂。汉代公卿列侯及俸禄二千石以上的官员才能乘这种朱轮车）者十人，位在列卿（汉代中央政府主管各部署的长官），爵为通侯（异姓功臣封侯者称通侯，也叫列侯、彻侯），总领从官，与闻政事。曾（而，表转折）不能以此时有所建明（建树），以宣德化（道德教化），又不能与群僚同心并力，陪辅朝廷之遗忘，已负窃位（窃居官位）素餐（白吃俸禄）之责（指责）久矣。怀禄贪势（权势），不能自退（自动引退），遂遭变故，横被口语（横遭口语之祸），身幽北阙（宫廷北门楼。大臣们上书奏事或被皇帝召见，都在这里），妻子满狱。当此之时，自以（认为）夷灭（诛灭全家）不足以塞责（抵消罪责），岂意得全首领（头颅），复奉先人之丘墓乎？伏惟圣主之恩不可胜量。君子游道，乐以忘忧；小人全躯，说（同“悦”）以忘罪。窃自念过已大矣，行（德行）已亏矣，长为农夫以末世矣。是故身率妻子，戮力耕桑，灌园治产，以给（供给）公（官府）上，不意（想不到）当复用此（因此）为讥议（讥笑和议论）也。

    “夫人情所不能止者，圣人弗禁。故君父（国君和父亲）至尊亲（最尊贵最亲近），送其终也，有时而既（结束）。臣之得罪，已三年矣。田家作苦。岁时伏腊（古代两种祭祀的名称。“伏”在夏季伏日，“腊”在农历十二月），烹羊炰（裹起来烧烤）羔，斗酒（饮酒）自劳（慰劳自己）。家本秦也，能为秦声。妇赵女也，雅（向来）善鼓瑟。奴婢歌者数人，酒后耳热，仰天抚缶而呼乌乌。其诗曰：“田彼南山，芜秽不治。种一顷豆，落而为萁。人生行乐耳，须富贵何时！”是日也，奋袖低昂，顿足起舞，诚淫荒无度，不知其不可也。恽幸有余禄，方籴（买入粮食）贱贩贵，逐什一（十分之一）之利。此贾竖（对商人的蔑称）之事，污辱（受侮辱）之处，恽亲行之。下流之人（地位卑微的人），众毁所归，不寒而栗。虽（即使）雅知恽者，犹随风而靡，尚何称誉之有？董生不云乎：“明明（或写作“皇皇”，即“惶惶”，急切地）求仁义，常恐不能化民者，卿大夫之意也。明明求财利，常恐困乏者，庶人之事也。”故道不同，不相为谋，今子尚安得以卿大夫之制（标准）而责仆哉！

    “夫西河魏土，文侯所兴，有段干木、田子方之遗风（遗留下来的好风气），漂然（高远的样子）皆有节概（气节），知去就之分（去留进退的道理）。顷者（近来），足下离旧土，临安定，安定山谷之间，昆戎（即西戎，殷周时期西部的一个部落）旧壤，子弟贪鄙（贪婪浅鄙），岂习俗之移（改变）人哉？于今乃睹子之志矣！方当盛汉之隆，愿勉旃（“之焉”的合音，语气词），毋多谈。”

泰州海陵县主簿许君墓志铭

宋代：王安石

　　君讳（避讳。古人尊敬死者，不直接称呼名字，而在名字前加“讳”字）平，字秉之，姓许氏。余尝谱（编撰家谱）其世家（家庭世系），所谓今泰州海陵县主簿（相当于县令助理，掌管文书簿籍）者也。君既与兄元相友爱称天下，而自少卓荦（卓越、突出）不羁（不受拘束），善辩说，与其兄俱以智略为当世大人（指有地位、有声望的人）所器（器重）。宝元时，朝廷开方略之选（即宋仁宗时临时设立的洞识韬略、运筹决胜科，选拔具有治国用兵特殊才能的人才），以招天下异能之士，而陕西大帅范文正公、郑文肃公争以君所为书以荐，于是得召试（征召进京应考），为太庙斋郎，已而选泰州海陵县主簿。贵人（指达官要人）多荐君有大才，可试以事，不宜弃之州县。君亦常慨然自许（称许自己。即自负又自信），欲有所为。然终不得一用其智能以卒。噫！其可哀也已。

　　士固有离世异俗（即超凡脱俗），独行其意，骂讥、笑侮、困辱而不悔，彼皆无众人（一般人）之求而有所待于后世者也。其龃龉（上下齿不相合。这里指不合时宜）固宜，若夫智谋功名之士，窥时俯仰（看准时机，随机应变）以赴（奔走以从事）势物之会（权势和财利的场合），而辄（总是）不遇者，乃亦不可胜数。辩（论辩）足以移（改变）万物，而穷（困顿）于用说（游说，劝说别人听从自己的意见）之时；谋足以夺三军（古代军队分为左、中、右三军。这里指军队），而辱于右武之国（崇尚武力的国家），此又何说哉！嗟乎！彼有所待而不遇者，其知之矣。

　　君年五十九，以嘉祐某年某月某甲子，葬真州之扬子县甘露乡某所之原（墓地）。夫人李氏。子男瓌，不仕；璋，真州司户参军（州佐吏，掌民户）；琦，太庙斋郎；琳，进士。女子五人，已嫁二人，进士周奉先、泰州泰兴县令陶舜元。

　　铭曰：有拔（提拔）而起（起用）之，莫挤（排挤）而止（阻止）之。呜呼许君！而已于斯（这里指县主簿的官职），谁或使之？

2019.4.11阅读

光武帝临淄劳耿弇

两汉：刘秀

    车驾（代指皇帝，这里指光武帝刘秀）至临溜，自劳军，群臣大会。帝谓弇曰：“昔韩信破历下以开基，今将军攻祝阿以发迹，此皆齐之西界，功足相方（相比）。而韩信袭击已降，将军独拔勍（强）敌，其功乃难于信也。又田横烹郦生，及田横降，高帝诏（诏告）卫尉，不听（允许）为仇。张步前亦杀伏隆，若步来归命，吾当诏大司徒（相当于汉初丞相）释其怨。又事尤相类也。将军前在南阳，建此大策，常（通“尝”）以为落落（疏阔，大而无当的样子）难合，有志者事竟成也。”

送天台陈庭学序

明代：宋濂

　　西南山水，惟川蜀最奇。然去中州万里，陆有剑阁栈道之险，水有瞿塘、滟滪（即滟滪堆，瞿塘峡口的险滩）之虞。跨马行，则篁竹间山高者，累旬日（几十天）不见其巅际。临上而俯视，绝壑（陡峭的山谷）万仞（古代度量单位。一仞等于八尺），杳莫测其所穷，肝胆为之掉栗（颤抖）。水行，则江石悍利（尖利），波恶涡诡，舟一失势尺寸，辄糜碎土沉，下饱鱼鳖。其难至如此。故非仕有力者（做官而又有财力的人），不可以游；非材有文者（饱学之士），纵游无所得；非壮强者，多老死于其地。嗜奇之士恨（遗憾）焉。

　　天台陈君庭学，能为诗，由中书左司掾（中书省下所设左司的属员。明代中书省下设左右司），屡从大将北征，有劳，擢四川都指挥司（军事指挥机构，隶属兵部）照磨（都指挥司下属官吏），由水道至成都。成都，川蜀之要地，扬子云（扬雄，字子云，蜀郡成都人，西汉文学家）、司马相如、诸葛武侯之所居，英雄俊杰战攻驻守之迹，诗人文士游眺饮射（射覆，酒令的一种。用相连的字句隐物为谜而使人猜测）赋咏歌呼之所，庭学无不历览。既览必发为诗，以纪其景物时世之变，于是其诗益工。越三年，以例（依照惯例）自免归（辞官归家），会予于京师。其气（精神）愈充（饱满），其语愈壮，其志意（志趣）愈高，盖得于山水之助者侈（多）矣。

　　予甚自愧，方予少时，尝有志于出游天下，顾（只是）以学未成而不暇。及年壮方可出，而四方兵起，无所投足。逮今圣主兴而宇内定，极海之际，合为一家，而予齿益加（更加，越来越）耄（年老）矣。欲如庭学之游，尚可得乎？

　　然吾闻古之贤士，若颜回、原宪，皆坐守陋室，蓬蒿没户，而志意常充然（充沛），有若囊括（包容）于天地者。此其故何也？得无（难道）有出于山水之外者乎？庭学其试归而求焉？苟有所得，则以告予，予将不一愧（不只是惭愧）而已也！

2019.4.12阅读

诫兄子严敦书

两汉：马援

　　援兄子严、敦，并喜讥议（讥笑和议论人事），而通轻侠客（轻浮的侠客）。援前在交趾，还书诫之曰：“吾欲（希望）汝曹（你们）闻人过失，如闻父母之名，耳可得闻，口不可得言也。好议论人长短，妄是非（议论好坏）正法（国家的法制），此吾所大恶（最痛恨）也，宁死，不愿闻子孙有此行也。汝曹知吾恶之甚矣，所以复言者，施衿结缡（父母在女儿出嫁时，要给她系上佩带和佩巾。衿，佩带。缡，佩巾），申父母之戒，欲使汝曹不忘之耳！

        “龙伯高敦厚周慎（周密谨慎），口无择言（恶言），谦约节俭，廉公有威。吾爱之重（敬重）之，愿汝曹效之。杜季良豪侠好义，忧人之忧，乐人之乐，清浊无所失。父丧致客（邀请宾客），数郡毕至。吾爱之重之，不愿汝曹效也。效伯高不得，犹为谨敕（谨慎严肃）之士，所谓‘刻鹄（天鹅）不成尚类鹜（家鸭）’者也。效季良不得，陷（堕落）为天下轻薄子，所谓‘画虎不成反类狗’者也。讫（通“迄”，到，至）今季良尚未可知，郡将（太守）下车辄切齿（切齿痛恨），州郡以为言，吾常为寒心，是以不愿子孙效也。”

阅江楼记

明代：宋濂

　　金陵为帝王之州。自六朝迄于南唐，类皆偏据一方，无以应山川之王气。逮我皇帝，定鼎（传说禹铸九鼎象征天下九州之土。古代以鼎为传国之宝，置于国都，故往往称建都为定鼎）于兹，始（才）足以当之。由是（从此）声教（王朝的声威教化）所暨（及，到），罔间朔南（南北无间隔。罔间，无间隔。朔，北方），存神穆清（指天地清和之气，古代专用以称颂皇帝），与天同体（融为一体）。虽一豫一游（豫、游：同义反复，即娱乐、巡游义），亦可为天下后世法（效法）。京城之西北有狮子山，自卢龙蜿蜒而来。长江如虹贯，蟠绕其下。上以其地雄胜（雄伟壮丽），诏建楼于巅，与民同游观之乐。遂锡（赐）嘉名（美好的名字）为“阅江”云。

登览之顷（之时），万象森列，千载之秘，一旦（一下子）轩露（明显地显露出来）。岂非天造地设（天地神灵早就安排好），以俟大一统之君，而开千万世之伟观者欤？当风日清美，法驾（皇帝的车驾）幸临，升其崇（高）椒（山巅），凭阑遥瞩，必悠然而动遐思。见江汉之朝宗（原指诸侯朝见天子。这里指江河入海），诸侯之述职（禀奏政事），城池之高深，关阨（险要的地方）之严固，必曰：“此朕沐风栉雨（风梳发，雨洗头。形容奔波劳苦。栉，梳头）、战胜攻取之所致也。”中夏（华夏）之广，益思有以保之。见波涛之浩荡，风帆之上下，番（指外国）舶接迹而来庭，蛮（古代对南方少数民族的泛称）琛（珍宝）联肩而入贡，必曰：“此朕德绥（以恩德感化）威服（以威力摄服），覃（延长）及外内之所及也。”四陲（边疆）之远，益思所以柔（用怀柔政策去安抚）之。见两岸之间、四郊之上，耕人有炙肤（皮肤被太阳晒伤）皲（手足受冻开裂）足之烦，农女有捋桑（采桑）行馌（给田间耕作的人送饭）之勤，必曰：“此朕拔诸（之于）水火、而登于衽席（床席）者也。”万方之民，益思有以安（使……安居乐业）之。触类而思，不一而足。臣知斯楼之建，皇上所以发舒（调剂）精神，因物兴感，无不寓其致治（治理天下）之思，奚止（何止）阅夫长江而已哉？

彼临春、结绮（南朝陈后主所建的楼阁，隋军攻入南京时，尽焚于火），非弗华（华丽）矣；齐云、落星，非不高矣。不过乐管弦之淫响，藏燕赵之艳姬（相传燕赵一带的女子多美貌，故燕赵艳姬代指美貌的宫女、嫔妃。燕、赵，战国时诸侯国）。一旋踵间（转一下身子，形容时间过得极快。踵，脚后跟）而感慨系之，臣不知其为何说（评说）也。虽然，长江发源岷山，委蛇（同“逶迤”，形容弯弯曲曲，绵延不绝）七千余里而始入海，白涌碧翻，六朝之时，往往倚之为天堑；今则南北一家，视为安流（安静的河流），无所事乎战争矣。然则，果谁之力欤？逢掖（古代读书人穿的一种袖子宽大的衣服）之士，有登斯楼而阅斯江者，当思帝德如天，荡荡难名（浩荡无边，难以明言），与神禹（指夏禹）疏凿（疏通水道，开凿河道。这里指治水）之功同一罔极（无边）。忠君报上之心，其（表反问语气）有不油然而兴者耶？

臣不敏，奉旨撰记，欲上推宵旰（“宵衣旰食”的简称。天没亮就穿衣起床，晚上很晚才进食，意思是勤于政务。旰，晚）图治之切者，勒（铭刻）诸（之于）贞珉（似玉的石头）。他（其他）若留连光景之辞（话语），皆略而不陈，惧亵（亵渎）也。

2019.4.13阅读

出师表 / 前出师表

两汉：诸葛亮

　　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，今天下三分，益州疲弊（困乏），此诚（真是）危急存亡之秋也。然侍卫之臣不懈于内（朝廷），忠志之士（军中将士）忘身于外者，盖追（追念）先帝之殊遇，欲报之于陛下也。诚宜开张圣听，以光先帝遗德，恢弘（振奋）志士之气，不宜妄自菲薄（不知自重，轻视自身价值），引喻失义（说话不恰当。引喻，称引、譬喻。义，适宜、恰当），以塞忠谏之路也。

    宫（皇宫）中府（丞相府）中，俱为一体；陟（升迁）罚臧否（善恶。这里指表扬和批评），不宜异同（偏义于“异”，不同）。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，宜付有司论其刑赏，以昭陛下平明之理，不宜偏私，使内外异法也。

    侍中（侍从皇帝左右，以备应对顾问的官员）、侍郎（宫廷近侍官）郭攸之、费祎、董允等，此皆良实，志虑忠纯，是以先帝简拔（选拔）以遗（交付）陛下。愚以为宫中之事，事无大小，悉以咨之，然后施行，必能裨（增益）补阙（缺点）漏（疏漏，过失），有所广益。

　　将军向宠，性行淑（和善）均（公平），晓畅军事，试用于昔日，先帝称之曰“能”，是以众议举宠为督（指向宠任中部督，掌禁卫军）。愚以为营中之事，悉以咨之，必能使行阵和睦，优劣得所。

　　亲贤臣，远小人，此先汉所以兴隆也；亲小人，远贤臣，此后汉所以倾颓也。先帝在时，每与臣论此事，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、灵也。侍中、尚书（协助皇帝处理政务的官）、长史（设于丞相、三公府中，行其辅佐之职）、参军（丞相府或诸王府的重要幕僚），此悉贞良（忠贞诚实）死节（为保全节操而死。这里有以死报国的意思）之臣，愿陛下亲之、信之，则汉室之隆，可计日而待也。

　　臣本布衣，躬耕于南阳，苟（苟且）全性命于乱世，不求闻（出名）达（显达）于诸侯。先帝不以臣卑鄙（低微而鄙陋），猥自枉屈，三顾臣于草庐之中，咨臣以当世之事，由是感激，遂许先帝以驱驰（奔走效劳）。后值倾覆（兵败），受任于败军之际，奉命于危难之间，尔来二十有一年矣。

　　先帝知臣谨慎，故临崩寄（托付）臣以大事也。受命以来，夙夜（朝夕，日夜）忧叹，恐托付不效，以伤先帝之明，故五月渡泸，深入不毛（不长草木的荒芜之地）。今南方已定，兵甲已足，当奖率三军，北定中原，庶（但愿，或许）竭驽钝，攘除（除掉，清除）奸凶，兴复汉室，还于旧都。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。至于斟酌损益，进尽忠言，则攸之、祎、允之任也。

　　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，不效（不成功），则治臣之罪，以告先帝之灵。若无兴德之言（发扬圣德的言论），则责攸之、祎、允等之慢（怠慢，失职），以彰其咎。陛下亦宜自谋，以咨诹（询问）善道，察纳（明察采纳）雅言（正直的进言），深追先帝遗诏。臣不胜受恩感激。

　　今当远离，临表涕零，不知所言。

司马季主论卜

明代：刘基

东陵侯既废，过（拜访）司马季主而卜（占卜）焉。

季主曰：“君侯何卜也？”东陵侯曰：“久卧者思起，久蛰（动物冬眠）者思启（开，引申为出来），久懑（郁闷）者思嚏（打喷嚏）。吾闻之蓄极则泄，閟（闭，郁闷）极则达（通达）。热极则风，壅（堵塞）极则通。一冬一春，靡（没有）屈不伸，一起一伏，无往不复。仆窃有疑，愿受教焉。”季主曰：“若是（如果是这样），则君侯已喻（晓谕，明白）之矣，又何卜为（语气词）？”东陵侯曰：“仆未究其奥也，愿先生卒（尽，彻底）教之。”

季主乃言曰：“呜呼！天道何亲？惟德之亲；鬼神何灵？因人而灵。夫蓍（一种草，也称锯齿草。古人拿它的茎来占卜），枯草也；龟（指龟甲。古人用火炙烤龟甲，根据龟甲的裂纹来占卜吉凶），枯骨也，物也。人，灵于物者也，何不自听而听于物（相信物所显现的征兆）乎？且君侯何不思昔者也？有昔者（过去）必有今日（现在），是故碎瓦颓垣，昔日之歌楼舞馆也；荒榛断梗，昔日之琼蕤（美好的花朵。蕤，花朵下垂的样子）玉树也；露蚕（一作“蛩”，即蟋蟀）风蝉，昔日之凤笙龙笛也；鬼磷萤火，昔日之金釭（灯）华烛也；秋荼（苦菜）春荠（荠菜），昔日之象白（象的脂肪）驼峰也；丹枫白荻，昔日之蜀锦齐纨（蜀锦，四川出产的锦缎。齐纨，山东出产的白细绢。这两地的锦、绢在古代很有名）也。昔日之所无，今日有之不为过；昔日之所有，今日无之不为不足。是故一昼一夜，华（花）开者谢；一秋一春，物故者新。激湍之下，必有深潭；高丘之下，必有浚（深）谷。君侯亦知之矣，何以卜为？”

2019.4.14阅读

后出师表

两汉：诸葛亮

　　先帝深虑汉、贼不两立，王业不偏安（指封建王朝失去中原而苟安于仅存的部分领土），故托臣以讨贼也。以先帝之明，量（思量）臣之才，固知臣伐贼，才弱敌强也。然不伐贼，王业亦亡。惟坐而待亡，孰与（怎么比得过）伐之？是故托臣而弗疑也。

　　臣受命之日，寝不安席，食不甘味。思惟北征。宜先入南。故五月渡泸，深入不毛，并日而食（两天只吃一天的饭）。臣非不自惜也，顾（只是）王业不可得偏安于蜀都，故冒危难，以奉先帝之遗意也，而议者谓为非计（不是上策）。今贼适疲于西，又务于东，兵法乘（趁机）劳（劳顿），此进趋（进攻）之时也。谨陈其事如左：

　　高帝明（英明）并（比）日月，谋臣渊深，然涉险被创，危然后安。今陛下未及高帝，谋臣不如良、平，而欲以长策取胜，坐定天下，此臣之未解（不能理解）一也。

　　刘繇、王朗各据州郡，论安言计，动引圣人，群疑满腹，众难（非议）塞胸，今岁不战，明年不征，使孙策坐大（自然地强大起来），遂并江东，此臣之未解二也。

　　曹操智计，殊绝（远远超过）于人，其用兵也，仿佛孙、吴，然困于南阳，险于乌巢，危于祁连，逼于黎阳，几败北山，殆（几乎）死潼关，然后伪定（诸葛亮认为蜀汉是正统，称曹操为“伪”）一时耳。况臣才弱，而欲以不危而定之，此臣之未解三也。

　　曹操五攻昌霸不下，四越巢湖不成，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，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，先帝每称操为能，犹有此失，况臣驽下，何能必胜？此臣之未解四也。

　　自臣到汉中，中间期年（一周年）耳，然丧赵云、阳群、马玉、阎芝、丁立、白寿、刘郃、邓铜等及曲长、屯将七十余人，突将（冲锋将士）、无前（先锋将士）、賨叟、青羌、散骑、武骑一千余人。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锐，非一州之所有；若复数年，则损三分之二也，当何以图敌？此臣之未解五也。

　　今民穷兵疲，而事（战事）不可息，事不可息，则住与行劳费正等（正好相等）。而不及今图之，欲以一州之地，与贼持久，此臣之未解六也。

　　夫难平（通“评”，评论）者，事也。昔先帝败军于楚，当此时，曹操拊（拍）手，谓天下已定。然后先帝东连吴越，西取巴蜀，举兵北征，夏侯授首（交出头颅），此操之失计，而汉事将成也。然后吴更违盟，关羽毁败，秭归蹉跌（失足跌倒，比喻失败），曹丕称帝。凡事如是，难可逆（预，先）见。臣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。至于成败利钝（顺利或困难），非臣之明所能逆睹也。

卖柑者言

明代：刘基

　　杭有卖果者，善藏（贮藏）柑，涉寒暑不溃（经过一冬一夏也不腐烂。涉，经过。溃，腐败）。出之烨然（鲜艳光亮的样子），玉质（质地像玉一般晶莹润泽）而金色（表皮金光灿烂）。置于市，贾十倍，人争鬻之。

　　予贸得其一，剖之，如有烟扑口鼻，视其中，则干若败絮。予怪而问之曰：“若所市于人者，将以实笾豆（古代宴会或祭祀时盛食物的容器，竹制的叫笾，用来盛果脯；木制的叫豆，用来盛鱼肉），奉祭祀，供宾客乎？将炫（炫耀）外以惑愚瞽（盲人）也？甚矣哉，为欺也！”

　　卖者笑曰：“吾业是（以此为业）有年（有好多年）矣，吾赖是以食（喂食）吾躯。吾售之，人取之，未尝有言，而独不足子所乎？世之为欺者不寡矣，而独我也乎？吾子（您）未之思（宾语前置句）也。

　　今夫佩虎符（即兵符，古代调兵的凭证）、坐皋比（虎皮。这里指虎皮椅）者，洸洸（威武的样子）乎干城（捍卫国家。干，盾牌，这里指捍卫）之具（才能）也，果能授孙、吴之略耶？ 峨（高耸）大冠、 拖长绅（腰上系的长带子）者，昂昂（气宇轩昂的样子）乎庙堂（指朝廷）之器也，果能建伊、皋之业耶？盗起而不知御，民困而不知救，吏奸而不知禁，法斁（败坏）而不知理，坐（白白地）糜（通“靡”，耗费）廪粟（公家粮仓里的粮食。这里指俸禄）而不知耻。观其坐高堂，骑大马，醉醇醴（味道醇厚的美酒）而饫（饱食）肥鲜者，孰不巍巍乎可畏，赫赫（气势煊赫的样子）乎可象（效法）也？又何往而不金玉其外，败絮其中也哉？今子是之不察（宾语前置句），而以察吾柑！”

　　予默默无以应。退而思其言，类东方生（指东方朔，汉武帝近臣，常以诙谐滑稽的言语讽谏皇帝）滑稽（诙谐善辩）之流。岂其愤世疾邪者耶？而托于柑以讽耶？